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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迷彩依稀(二):不知何處是他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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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r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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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處是他鄉〉

新訓結束到清泉崗接受一週的銜接教育後,火車將我們載到了枋寮車站,換乘卡車已是黃昏,不知在哪兒拐彎後就鑽入山中,夕陽在夾道密林中一點點地黯淡,到十八彎時早已一片漆黑。但見四周山丘如濃墨重染,唯有輪廓依稀可辨;蟲聲唧唧之餘,一片闃寂,絕無人聲。生長台北的我,哪見過這等場面?過幾天電話記錄傳來:楓港派出所丟了兩枝卡賓槍(事後得知是胡官寶集團幹的),提升到狀況四。那晚上站衞兵,真的體會到什麼叫作「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所謂的連部,是一頂指揮帳蓬,門口有隻惡狠狠的狼狗,除了安官衞兵,全部都打著赤膊,根本分不出來是官是兵、誰老誰新;睡覺的地方則是竹竿木柱支起的草房,通鋪上三三兩兩坐著面目不善的老兵,皮膚雖然黝黑,還是遮掩不住身上龍鳯呈祥的千條瑞氣。看到新人進駐鄰床,馬上極為認真地問我:「你會打鼾嗎?」那天晚上,全連最新的兵就在惶恐寂寞中睡著了,並時時提醒自己不要打鼾。

草房應該搭了不久,通道的泥土地高低不平,床下還有缺乏陽光的黃草,臥榻之旁,鼾睡的是隻鼻涕蟲,薦席之下,歡驣蹈舞的是各種蟲豸,看起來是簡陋了些,可住上陣子就能知道草房的好處,大太陽底下出操回來,滿身大汗地進了草房,頓時便覺得通體清涼;晚上的落山風也透不進密密層層的茅草,不熱不冷不燥不濕,更時時有著陣陣泌人心肺的草香,如果不是操課太硬,那真比任何飯店都還宜人。相傳諸葛亮在隆中住的是茅蘆,杜甫在蜀中住的是草堂,加上劉禹錫的〈陋室〉,課本中總是說那代表了先賢的安貧樂道,下過十八彎,才知道住草房所樂的遠遠不止於道,差點被課本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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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r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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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6-4-22 14:51 
出十八彎下特戰管道,住的是帳蓬;回清泉崗碰到營舍整建, 315營在烏丘,所以短暫地借住了會兒他們的舊營舍,接著下左營支援聯興。再回台中時,315的營舍也拆了,便在655團集合場搭帳蓬。

有天師長(劉權將軍)尋視,問帳蓬中的小兵睡覺為何要穿迷彩夾克?小兵回答:「報告師長,我冷!」據說師長頗有不忍之色,馬上飭令加速構工,於是全營進入了營建管道。蓋房子步兵是不會的,但粗活卻很拿手,每天操課之外的時間全都用在整地基、排卵石、扛水泥、偷建材,說不吃力是假的。有次做完工後夜行軍,牽著前兵背包上的圓鍬柄邊走邊瞌睡,光是繞清泉崗機場就作了好幾個夢。累到連累都感覺不到了,真是最高境界。

「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處是他鄉。」李白的這首〈客中行〉,許多餐館牆上都會來上這麼一幅。李白天涯漂泊,久羈異地,早已不再奢望返鄉,能遇到客舍主人殷勤款待,便已然有歸家的溫暖。孟子說「飢者易為食,渴者易為飲」,艱苦中的人是很容易滿足的。民國六七十年的社會,仍然服膺蔣百里:「生活條件與戰條件一致者強,相離者弱,相反者亡」這句話,大家都認為當兵本來就應該吃苦,對軍中的飲食居住都很認命。剛下部隊大半年沒住過幾天屋舍,不是草房就是帳蓬,不然就是國小農會、墳頭野地的席地而睡,只要上有片瓦遮雨,旁有四壁擋風,能暢暢快快地睡個囫圇覺,便覺得幸福了。等營舍峻工,有了真正屬於自己的家,裡面有真正的床鋪可以坦腹,那簡直就是天堂。此後雖然每幾月仍需左營、恆春到處亂跑,但基地結束後有一個明確的家可以回去;漂泊在外時,有一個具體可以想象的根,畢竟是不一樣的。

房舍建築只是營區重建的一部分,隨之而來的是「綠化營區」。綠化最簡單的方法當然買些植物來種植,在軍隊這當然是不可能的,連上官兵不可能出這筆錢,上頭更不可能撥這筆錢,怎麼辦呢?反正命令下來了就得達成任務,各連紛紛借著各種操練名目出外想辦法,八仙過海,各顯神通。某連副連長比尚書大人還機靈,帶隊去先施公墓,挖回來的樹木又蒼翠又精神。可得意不了半天,據說當晚安官看到黑影倏忽而入,不到半秒鐘慘叫聲驚醒全連,那是副連長給夢魘了。第二天該連恭恭敬敬回到公墓行禮如儀,璧還花樹,忙亂一場後,綠化不成,還額外貼上了不少香燭牲禮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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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r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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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6-4-22 14:52 
近年發覺身邊有不少人都有睡眠問題,不止中老年人,高中大學鬧失眠的也一大堆,醫院因此開設了「睡眠門診」,床墊枕頭藥物音樂種種助眠用品更蔚為新興商機。對我而言,年輕人會睡不著覺是很奇怪的,最有資格抱怨睡眠環境的是我們海陸,演習野宿就不必說了,連在駐地都未必睡的舒服,硬梆梆的床,潮乎乎的被褥,異味雜呈的寢室,加上衛哨勤務、緊急集合時不時地打斷好夢。但那時沒怎麼聽過有人失眠,不但晚上不會失眠,連白天都逮著機會就睡,補眠管道莒光日就不消說了,只要有時間,樹叢草地,涵洞水管,顛簸的軍車之上、漫長的行軍途中,無時不能睡,無處不能睡,從來沒聽過有睡眠障礙這個詞兒。

唯一成功阻止我們睡覺的,是中興營房的臭蟲。

臭蟲平時藏在床板牆隙,熄燈後才出來用餐,一傢伙就咬上三五口。可能以前從沒被咬過,身體沒能習慣臭蟲的口液,因此腫起來的包特別硬,特別癢,持續的時間特別久。臭蟲躲得嚴實,白天就算把床板掀起來都很難發現,等半夜被癢醒,手腳又多了一排包。那時正逢軍紀教育月,每天加班到深夜,回寢室時,總有三五火光闌珊於蚊帳深處,那是被臭蟲咬醒的兄弟拿著打火機尋仇。臭蟲身體柔軟,鞋根碾、刺刀刺都不一定能結果了它,對付的方法是將拗直的迴文針在火上炙出一定熱度,往脹飽血的臭蟲身上輕輕一戳,只聽得噗地一聲,一絲焦臭伴隨著一縷清煙,臭蟲就了了帳。如果獵獲豐碩,會將臭蟲像串燒一樣捋於迴文針上,第二天一臉驕傲地四處炫耀。

臭蟲是「r策略」的生存戰士,死了一隻,還有千千萬萬隻,不管怎麼努力、夜夜捉拿,還是天天被咬。兩棲結束回到清泉崗,以為總算逃過了臭蟲的荼毒,卻發現幾個忠誠袋的邊縫排滿了白白的卵,嚇得連上又煮又晒,折騰了好一陣子。

臭蟲之外,中興營房還有火螞蟻,在晒衣場占地為王,晾個衣服少不得挨上幾口。不想被咬,只能在蚊帳內陰乾,少了陽光曝晒,不消幾天衣服就有了霉味。有人受不了,拿著鏟子想要撲滅火蟻,沒兩下就跳著逃回;也用過一排兵力用臉盆來個水淹七軍,結果火蟻依然闔家興旺;灌柴油、噴滅飛、撒克蟑,幾天後火蟻又是龍精虎猛,咬起人來毫不嘴軟。於是不管暈船、換乘、登陸,對兩棲的每一種記憶中,都帶著淡淡的霉味兒。

小時候課本常說「人是萬物之靈」,那時不懂事,也跟著妄自尊傲起來,身陷物種歧視而不自知。當兵後才知道那是人類沙文主義的妄想,臭蟲和火蟻,讓我徹底知道了人不是萬物之靈,雙手不是萬能的,陸戰隊不是所向無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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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學長
文章可否轉載到論壇臉書 https://www.facebook.com/groups/jacky0718/?ref=bookmarks
(註明文章作者 出處 只轉載部分內容 全文以連結方式轉回論壇)
請學長裁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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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可以,拙文隨學長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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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6-4-24 00:18 


QUOTE:
原帖由 jrb 於 2016-4-23 09:42 發表
當然可以,拙文隨學長處置。

感謝Jrb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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煩勞長毛象學長了,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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