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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足跡
Paul_Li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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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軍步兵”,第一次從老師口中聽到這個名詞時,引起全班的哄堂大笑,好一個矛盾的名詞,一望無際的海洋怎麼會與步兵扯上關係?難不成大家都在甲板上行軍?但若將其轉換成另一個大家耳熟能詳的名字時,或許就會恍然大悟,那就是”海軍陸戰隊”。

我還記得那是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在弟弟的陪同下進入兵役抽籤的會場,瞄了一下看板,在500支籤裡有33支是空軍,海軍艦艇兵5支,陸戰隊兵9支,其餘的都是陸軍。”不會這麼倒楣吧!” 我心裡頭這樣告訴自己,話雖如此,心裡總有種不安的感覺。開始了,台上一一唱名並進行抽籤,不用想也知道,抽到的幾乎清一色是陸軍,偶爾有幾支空軍點綴其中,至於大家所關心的陸戰隊還是沒有動靜。沒多久,輪到我上台,我挑了一支摸起來滿舒服的籤交給播報人員,心想好歹也會是陸軍吧!這時麥克風卻清晰地吐出幾個震撼心絃的字 ”海軍陸戰隊兵5號”,天啊!為什麼是我?一陣昏眩,差點從台上摔下來,此時的台下像是事先排練似的響起如雷的掌聲,為今天的第一支 ”籤王” 獻上無限的 ”祝福”。

說真的,我從未在台上接受這麼多的掌聲,但臉上卻擠不出一絲的笑容,我想我是需要被祝福的。接下來的幾天,開始拜訪諸親朋好友,並接受各界的哀悼。

八月十七日,我滿載著親友的祝福開始了為期一年十個半月的 ”還債之旅”。在火車上,巧遇當年在成功嶺上同連的同學,沒想到四年不見,再次相見竟同樣淪為”大專迷彩豬”,更沒想到日後從中心到戰鬥兵營都在一起,甚至還一起進訓基地,與其說是巧合,我覺得倒更像是人為蓄意的捉弄。到了龍泉,立即便開始進行一連串的體檢,一關一關地檢查,一關一關地蓋章,很像電視上看到的電動屠宰場。等一切都沒問題後,接下來才領取裝備、理髮,以及填寫一大堆不知為何但看來又頗為類似的表格,就在這時赫然發現,入伍那天竟是我媽的國曆生日,天啊!彷彿又被人開了一個玩笑。
* 大專迷彩豬- 在陸戰隊新訓中心時,部隊長官給予我們這些大專兵的封號

龍泉有三寶: 太陽、螞蟻、含羞草。在龍泉受訓期間,每一樣都讓我們恨得牙癢癢的,那兒的太陽很毒,尤其對於我們這北部來的小孩來說,早上九點便熱得跟台北的中午差不多,熱得讓人無處可躲,螞蟻既大又兇,勇往直前,至死方休,想必是每天耳濡目染的結果,至於含羞草,本來是不干我們的事,但是等到出操臥倒時,剛割完的草便向針一樣刺穿迷彩服,後果可想而知。

隘寮靶場是新兵訓練的另一場重頭戲,不知為何,新訓中心總有一些鬼故事,特別是靶場。聽說這兒的銅像半夜會朝衛兵開槍,還有全身穿白衣的女子在洗手枱洗”頭”…,嚇得我們晚上都不敢亂跑。除了這些靈異傳說外,床板上還可見學長們的留言,例如:”一日陸戰隊,天天掉眼淚,終身陸戰隊,不死也殘廢”,像這樣的聖人之言,我們便一直銘記在心中,一刻也不敢忘。

一個半月的時間說長不長,兩腿一伸也就過去了 (好像怪怪的),到了結訓的時刻,每個人的心情都雀躍不已,換上便服,踏上歸途,就在回家的公車上,我突然發現一個差點忘記的事實- 這世界上不是只有男人。

三天的結訓假結束後,馬上面臨的便是新兵最惶恐的事- 下部隊。關於部隊的傳聞很多,如做伏地挺身時地上放釘板,跑步落隊會被踹,老兵欺負新兵等,說得好像要下十八層地獄似的。面對眼前未知茫然旅程,排長很夠意思地鼓勵我們說: ”別擔心,苦難的日子,它終究是會來臨的”。# !@#$%…

由於我們被分發到的單位比較遠,大約凌晨三點就被叫起床,草草吃了點東西,領了餐盒便集合準備上路。我仍清楚記得那晚月亮是詭異的橘紅色,在隆隆的卡車聲中,我們離開了龍泉,剛開始時,大夥兒都還有說有笑,一陣子過後,有人睡了,有人沈思,寂靜的夜裡就只剩下老爺車仍在賣力地嘶吼著。

經過了一番折騰,我們終於來到了新家- 清泉崗,卡車剛過大門就聽到衛兵們高興地大喊:”新兵來囉!”,聽得我們這些菜鳥很不是滋味,此時傳說中的酷刑又再一次浮現腦中。

報到後的八週,是所謂的”新兵銜接教育”,亦稱為戰鬥兵營,目的是希望以漸進的方式使新進弟兄在心理及體能上都能適應部隊生活,事實證明這段期間吃得飽、睡得好、休假正常,是當兵最快樂的時光,可惜好景不常,就在國慶日過後不久傳出了一個壞消息:我們所分發到步兵團即將進訓恆春基地,由於進訓人數不足,我們被迫提早撥交,好日子就此結束,取而代之的是真正的部隊生活。在學長的口中,步兵是個十分艱苦的單位,任務繁重,休假不正常,每個月還得行軍24公里,難怪下部隊的第一天學長就跟我說:”去禁閉室都比待在這裡好。”

撥交後的第二天我們就來到了恆春基地,這裡風光明媚,唯一的不方便就是沒有水,因此廁所也就……,記得第一次打掃廁所的時候,沒有一個人能在裡面待超過30秒,後來不知那個聰明的傢伙竟想到戴防毒面具,如此一來就聞不到任何臭味,任務滿達成,所有打掃廁所的人員核放提早假,而國軍裝備也再次獲得驗證及肯定。

恆春的風很大,不論何時看起來都像颱風天一樣,早晚點名時沒有一個人可以完全站著不動,除此之外,那兒的星空也格外美麗,只要天氣不是太差,抬頭仰望一定是一片星海,偶爾一架閃著紅藍小燈的飛機緩緩地從中間滑過,彷彿是個信差,在各星座間傳遞著訊息。

站衛兵是大多數服過兵役的人都有的經驗,但不是每個人都像我如此幸運,我被分配到的位置是營區後門,剛好就在”墓仔埔”的正前方,白天的時候倒也還好,到了晚上,那地方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寒風襲來,讓人心裡直發毛,或許是上面的長官體恤我們,就在崗哨的附近架起了一盞探照燈,哇靠!不裝還好,燈一打開,身旁數十座墳墓上的顯考顯妣全都看得一清二楚,說多恐怖就有多恐怖,更別說還得自己一個人在那裡站上二個小時的衛兵,有時學長叫不醒,”菜比巴” 的我就得苦撐四個小時,全身直發抖,最後已搞不清楚究竟是怕還是冷。

由於缺水嚴重再加上業務繁忙,半夜偷跑出去洗澡便成了不合法但卻也是不得已的事實。說到 ”偷跑” 這其中學問就大了,首先不管穿的是什麼服裝,外面一定得再加上一件迷彩服,以免大老遠就被人一眼認出,接下來帶著手電筒輕聲地來到”狗洞”附近,熄燈,以低姿勢進入掩蔽物後方,抬頭觀察,確認無安全顧慮後,迅速帶著臉盆翻過土丘越過水溝進入第二個掩蔽物,同時以手勢告知下一名兵準備向前變換位置,待一切就緒後,一口氣越過馬路狂奔20公尺衝入澡堂,其餘各兵按此要領依序向澡堂前進,動作要求迅速安靜,切忌多人聚集一處。不錯吧!這才叫做”學以致用”,當然其中也不乏許多驚險鏡頭,有人衝到一半沐浴乳掉了,拖鞋掉了,有人在準備過馬路時剛好有車經過,嚇得回頭往空水泥管裡鑽。而其中最可歌可泣的莫過於有一回某位長官剛好經過,當場從水泥管及草叢中”挖”出將近一個排的兵力,至於下場如何就沒聽說了。

[ 本帖最後由 Paul_Liao 於 2015-9-2 22:26 編輯 ]


Paul_Li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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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訓恆春基地最主要的目的有兩個: 一個是進行實彈實兵的演練,另一個就是打演習。關於實彈射擊的部份,由於沒有親身參與,無法多說,只知道當天因為海軍總司令要來,每個人的午餐飯盒中都”必須”有一隻雞腿,然後在隆隆砲聲及總司令的嘉許聲中,全營賺到了三天的榮譽假,至於另一場重頭戲- 打演習,可就說來話長了,我這菜鳥作夢都想不到,這輩子第一次來到台東竟然是用走的,全副武裝再加上帶了太多不必要的東西,一上午的翻山越嶺之後,兩腳早已不聽使喚,這也是第一次見識到步兵的厲害。剛開始的幾天,天氣時好時壞,尤其在進入山區之後,細雨綿綿,下得人都快發霉了,入夜之後,氣溫略為下降,運氣好時可住在學校或民宅,運氣不好時就得在野外紮營,記得有一次,四週一片漆黑,我摸著爬上一座小土丘,將步槍綁在手上後便幕天蓆地睡了一晚,隔天早上才發現原來的小土丘竟是一座墳墓,阿彌陀佛!在野外,偶爾會發現有些人帶著一隻小圓鍬開始往營區外隱密的地方移動,他們不是要做壞事,只不過是要解決俗稱”種芋頭”的民生問題罷了。首先找個風水好的地方,挖個洞,種下”芋頭”再用土埋起來,由於地點的選擇全憑個人喜好,這時就會發現”英雄所見略同”是一件多麼不幸且令人作嘔的事情。

大約在出發後的第三天傍晚,我們來到一個山地小村落,天空下著毛毛細雨,氣溫似乎也比平常低了許多,每個人紛紛穿起隨身的雨衣擋雨禦寒。細雨中,幾個穿著短袖衣服的原住民小朋友好奇地打量著我們所攜帶的武器,並且不時地向我們提出問題,言談間,感受著那份來自陌生人的親切,我想這在台北這個商業氣息瀰漫的大都市裡是不易尋得的。當晚是聖誕夜,村子裡的唱詩班開始沿街傳播福音並分發聖餅,附近的教堂也給我們一個方便,讓我們這些好幾天沒洗澡的阿兵哥們好好地洗個澡,雖然我們不是基督徒,卻也浸染在聖誕節的溫馨氣息裡。

在演習期間,我的主要工作是利用電腦修訂隔日的各項計劃,那時候還沒有筆電,電源便成了我是否能順利進行工作的重要因素。常常為了遷就電源,一個人扛著電腦出現在電動玩具店、學校的樓梯間、未落成的新屋、甚至豬圈旁的倉庫等怪怪的地方。有一回,方圓數里內實在找不到電源,於是我們便開始打起路燈的主意,三個人費了一番工夫拆開了路燈的電源盒,卻因沒有人敢保證接上去之後電腦不會燒掉而作罷。還有一次,我們將電腦搬到派出所去作業,忙到晚上11點。好不容易工作即將結束,作戰官也派了一部車準備載我們回宿營地。這時,連長突然說要先回去,要我等下一趟車,於是我一個人帶著電腦在派出所門口痴痴地等著,等著等著,10分鐘、20分鐘、30分鐘、1小時,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卻仍不見車子的蹤影,最後我終於確定 ”我被放鴿子了!”。此時的夜已深,派出所早已下班(原來山區的派出所也會下班),再加上原本沒有在外面露宿的打算,所以身邊連個睡袋也沒有,面對身旁颼颼的冷風,一切只能自力救濟。我先躲到派出所的背風面,找了幾個紙箱圍起來擋風,然後再從旁邊垃圾堆中翻出一塊較乾淨的紙板鋪在地上,瑟縮在牆角的樣子其實跟電視上看到的遊民差不了多少。第二天早上回到宿營地,馬上就聽說連長為這件事被作戰官狠狠地”修理”一頓,也算是出了一口鳥氣。

演習結束後,部隊回到清泉崗,經過了一番復原與整頓,大家開始歡渡春節假期,跟前一陣子相較,這個月要輕鬆得多,毎個人的心也在不知不覺中浮動起來。

三月是個令人心碎的季節,不知怎麼回事,在月初的一次假期結束後,很多人都不約而同地傳出 ”兵變” 的消息,但是更令人震驚的是,在放假期間,有人在營區內自殺了!
”聽說是感情因素,女朋友結婚了,新郎不是他。”
”那時他在站衛兵,情緒十分不穩定。”
”有人當場目睹,想要制止時已經來不及。”
”子彈從下顎穿入,停在顱內,沒有貫穿。”
”血和腦漿流了一地……”
這件事在接下來的數週成了話題的焦點,相關的長官幾乎每天都在開檢討會、打報告。身為一個營部文書,打過無數報告,但是死亡報告可是頭一遭,翻閱著一疊資料,盯著從師部copy回來的檔案,心中浮起了一個念頭,”自殺是不負責任的行為”,將自己無法解決或不願面對的問題全數拋給別人,還深深傷害每一個關愛他的親人和朋友。但無論如何,這件事的陰影蝕刻著每個人的心。

發生了這麼多的事情,時光的腳步卻未曾停歇,緊接下來的五月是個精彩月份,除了原本的戰備任務之外,還有高裝檢、演習、以及戰技體能大賽。本來國軍的戰技體能大賽是一年一度的盛事,今年因故暫停,原以為可以就此鬆一口氣,沒想到陸戰隊司令部卻說: 國防部不玩,我們自己玩,除了原有的五項戰技之外,再加上住民地戰鬥、奪刀奪槍、信心教練、武裝游泳……等,光看到這些”菜名”就讓人心涼了一半。為了取得好成績及一種叫做”榮譽”的東東,部隊開始近似”瘋狂”地訓練,一天跑個一萬多公尺是很正常的事,到了晚上,刺槍術的殺聲震天,如果下雨,就在餐廳或寢室繼續練習,絲毫沒有喘息的機會。好不容易熬到了比賽前二週抽生死籤來決定參賽的單位。沒錯,你猜對了,”屎神”果然沒有忘記我,我所屬的單位竟然中籤,於是在開獎後不到半小時,部隊又帶出去跑步了。

其實事情到了這種地步還是存有一絲的希望,我們所抽到的是五項戰技,只要有一定的人數參加即可,不用全員參與。以我這麼 ”平凡” 的體能,當然……,念頭未斷,輔導長走進來,以一種類似威脅的溫柔口吻對我說: ”我知道你很忙,所以只要你參加一項五百障礙,而且你的成績剛好達到標準,不過份吧?要不然就去跑五千公尺好了,你自己選擇。” 天啊!沒想到體能不夠差竟然也是種錯誤。這時突然一個念頭閃過: 我想拿我的生辰八字去算命……。

到了比賽當天,運動場的旁邊排滿了比賽隊伍及啦啦隊,除了為自己的隊伍加油外,也順便看看有沒有”運動大烏龍”。開始了,全副武裝的我腦子裡一片空白,只覺得操場似乎比平常大了好幾倍,高低欄、爬竿、高牆、高跳台、壕溝、獨木橋、低絆網,有幾關過得雖然有點狼狽,但總還是咬著牙 (或者該說吐著舌頭) 向前跑著,在衝入終點的那一剎那,一群人迅速圍過來將我身上的裝備剝光,把我丟在旁邊的草皮上,這時的我連打蚊子的力氣都沒有,足足在草地上躺了一、二分鐘,一個月來的苦難至此終於告一段落。

六月中旬的時候,全師舉辦大加菜,各單位都得準備一項表演節目,我們準備的節目是”熱歌勁舞”,模仿歐陽菲菲及Tokyo D,一群人在舞術指導的帶領下,便在營部對著電視及放影機開始苦練起來; 本來我只不過是好奇的觀眾,但隨著舞曲節奏的挑逗,一時技癢,忍不住也躲在在後面偷學起來,過沒多久,一位學長走過來對我說: ”你也太厲害了吧!人家學了老半天還學不會,你在旁邊看看就會了,而且還不會跳錯。” 說來好笑,之後有好一陣子,在放假時就會有人說要找我去跳舞。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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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中,月曆上又多了好幾個 ”╳”,隨著夏天的來臨,太陽又開始狂妄地肆虐著 ,此時的我們除了加強環境打掃外,同時也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到左營進訓兩棲基地。

位於高雄左營的”兩棲基地”是我們學習看家本領的地方,雖然我們名為 ”海軍陸戰隊”,但卻一直等到走入海軍軍區,才意識到我們原來也是海軍的一部份。這裡的營區很大,常常可見到計程車在裡頭跑來跑去。再往裡走,則可見碼頭旁停放著各式的船艦。有時傍晚閒來無事,一群人便慢跑個幾公里到堤防邊看日落,看著太陽緩緩地融入海中,然後將金色的碎片灑滿整個海洋,隨著潮浪的脈動起伏閃耀著。

在這兒,我們將學會兩棲作戰的技能。從情資的蒐集、裝載、 換乘、搶灘和攻擊,每一個過程都馬虎不得,再加上海上訓練危險性高,LVT ”鐵棺材”的稱號更是無人不曉,因此,訓練過程必須全神貫注,無論是文書還是伙房,一律統統入列,以免演習時發生意外。

當然,訓練也不全然是這麼嚴肅的,例如艦上生活,每個人都得登上俗稱”開口笑”的”中字號”睡上一晚。一登艦,先向國旗敬禮,然後便進入底下的坦克艙。幾百個人開始在艙內整齊地打起地鋪。由於艙內空間有限,雖然有留走道,但是在海上搖搖晃晃,走動時一不小心就可能踩到別人,引來一陣咒罵,所以如果晚上有人要去上廁所,只要聽”幹譙”聲到那裡,就知道那個人走到那裡。說到廁所又想起件趣事,聽補給官說,有一次他們隨船出海,海象惡劣,正好有個人在上廁所,小便斗堵塞,於是一個浪打來,Oh!Man,接下來幾天沒人敢靠近他。

十月份,國軍在左營軍區舉行”華興演習”,總統將親自到左營校閱部隊,一時之間許多部隊進駐,有點像辦喜事的味道。當過兵的人都知道,部隊多就會有比較,比起”小陸陸”(陸軍) 嶄新的悍馬車,我們連轉彎都差點要拉手剎車的老爺砲車馬上就遜掉了,裝備比不過人,只好比”精神戰力”,看誰在太陽底下撐得久……

我們單位雖然未參與受校,但是卻肩負著附近週邊地區的管制及突發狀況的處理應變任務。演習前一天,我們各就各位,很幸運地,我被分配到”涼涼的”便衣巡邏哨,天還未亮就已經換好便服,將通信機藏在背包中,露出長長的天線,這種偽裝大概只有白痴才看不出來。我們以小組的方式沿著河堤來回巡邏,看看是否有可疑人車或是漂亮的妹妹,偶爾可聽到從會場擴音機傳來的口令及樂隊奏樂聲,可是什麼也看不到,這讓離會場只有數百公尺的我感到有些失望,所幸演習順利成功,我們也因”護主有功”得到兩天的榮譽假。

華興演習結束後,接下來便輪到我們的”聯興演習”上場,演習地點仍是在屏東,只是這次我們擔任的是攻擊部隊,由海上發起攻擊。由於演習後部隊將直接回清泉崗,在所剩有限的日子裡,大家一邊開始打包東西,一邊加緊練習。

演習的日子終於來臨,天還未亮我們就已經整裝帶隊至碼頭就位、登艦。這次坦克艙裝滿了登陸戰車,艙內睡不下的人就只好睡甲板。我被分配的位置是在砲塔附近的位置,吹吹海風,倒也滿愜意。在海上,我們 ”英雄無用武之地”,一切以不妨礙別人工作為原則,在無事可做又怕暈船的情形下,索性就攤開睡袋,一排排地在甲板上睡了起來。到了中午,毒辣的太陽再加上沒有遮蔽,毎個人就煎香腸一樣在金屬甲板上翻滾著。入夜後,四週沒什麼燈光,我們幾個人拿起剛配發的星光夜視鏡四處張望,一片綠光中看到一艘貨櫃輪從不遠處駛過,也算是個新奇的經驗。從月亮的位置約略知道我們正向南方航行,走到舷邊,放眼所及真的是所謂的”水世界”,這點讓我這隻陸地動物很沒有安全感。夜晚的海水看起來有點像燒仙草,黑暗中蘊含著一種無法言喻的神祕,以連綿不絕的力量,撼動著這艘巨大的銀灰色搖籃。

約莫凌晨四點多,部隊起床,每個人開始整理自己的裝備,在這同時,擴音器傳出雄壯的軍樂聲及精神喊話:”各位英勇的陸戰隊弟兄們,經過漫長旅途,目標就在我們的正前方,……”,這讓我想起日本的神風特攻隊… 用完早餐後,大家各就定位,有些人進入坦克艙搭乘LVT,有些人則是由舷外沿繩網攀爬到小艇,大家依據事先計劃好的時間及舟波向目標海灘前進。或許你不知道,為了提高存活率,主管跟副主官是不能坐在同一艘艇上,以免一起為國捐軀。經過了大約20分鐘,我們乘坐的這艘小艇搶灘,當著陸板一放下時,全部的人喊著殺聲衝出,涉水跑過海灘,越過堤防,咦!敵軍呢?上了岸後沒有敵人的蹤影,反倒是一群民眾扶老攜幼,在堤防邊看著我們賣力的演出。說真的,回頭一看,數十艘的大小艦艇一面排開破浪而來,的確是挺壯觀的,就算電影也不見得能有如此的大手筆。

上岸之後,便進入我們所熟悉的陸戰部份,有時給人追著跑,有時跑給敵人追,有一回,我們的情報官騎著機車去搜索敵情,呼嘯而過,好不威風,誰知才過路口,一個轉彎,便遇到敵軍的戰車,當場被活逮,哭笑不得。到了最後一天的上午,指揮所附近被標定一群榴彈,裁判官裁定陣亡百分之七十五,於是大家爭先恐後地自願”陣亡”,原以為這樣就可以到一旁休息,那知長官卻說: 陣亡歸陣亡,作業還是得繼續。於是就可以看到一群”幽靈”在指揮所裡忙碌地穿梭著。

演習結束,當晚部隊稍作整理便準備回台中,但或許是事先沒協調好,武器並未另行裝箱,而是由個人攜行,你能想像一群帶著步槍、機槍、迫擊砲、甚至噴火器的阿兵哥跑過大街,跟民眾一起擠火車是什麼樣的景象嗎?到了高雄換車時,果然引起憲警單位的”嚴重關切”,派出荷槍的憲兵將我們圍在月台上的一個特定範圍,此舉吸引了更多在高雄站候車的民眾圍觀,最後在上車前十分鐘,營長協調其他單位支援,將武器集中,另行裝箱運回。

回到了清泉崗,裝檢、戰備,很快地年節的腳步又近了,只不過與去年不同的是今年的年得在部隊裡過,無法回家與家人團聚。大約在過年前數週,總司令顧崇廉將軍決定要來這裡和我們一起會餐,上上下下為了這事忙得不亦樂乎。

就在加菜的前一晚,營輔導長來到電腦室挑了一個學弟,說是會餐時要與師長季將軍同桌,想想看,會餐加菜是一件很快樂的事,但與長官同桌就一定得謹言慎行,看著滿桌的菜餚卻不能大快朵頤,那還有什麼樂趣可言,所以我們便嘲笑學弟,叫他快準備一碗泡麵,免得餓著。笑聲未停,剛出門的營輔導長又折了回來:”我們還需一個資深的大專兵,嗯……我想到了,就是你了”。我??……,這”報應”也未免太快了吧!看來事情已成了定局,無奈地走回寢室,看看櫃子裡的泡麵還夠不夠。

加菜當天,餐廳佈置得喜氣洋洋,燈光美、氣氛佳,除了四週的海報之外,在中間的大圓桌上也擺放著一盆美美的花當裝飾。這時有人過來告訴我,原來不是跟師長一起坐,而是與總司令同桌,也就是中間最大的那一桌。怎麼會這樣? 雖說機會難得,但也令人太意外了。有些職業軍人一輩子都不見得有此殊榮,更何況我一個義務役的小兵。在司儀的引導下,所有人就定位,等待總司令的來臨。大約六點整的時候,車子駛抵門口,大家起立鼓掌,總司令在現場樂隊的伴奏下步入餐廳,本人跟電視或照片上看到的差不多,只是肩上那排將星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耀眼。他就是海軍總司令,中華民國海軍的老大,而身旁則站著始終不苟言笑的侍從官,據說他的皮箱是鑲鋼板的,必要時可用來擋子彈。開動了,我們這桌有專人服務,所有的菜都讓總司令先嚐,但他通常只吃了一、二口便有人過來敬酒、遞名片、甚至要求合照,大人們忙著應酬,我們這些小朋友便以一種不會太誇張的速度掃蕩著每一盤菜餚。加菜結束後,總司令在大家的歡送下乘車離開,在收拾的同時,發現我們可能是少數有吃飽的幾桌之一,其他各桌只要一上菜馬上就被搶得一空,筷子根本是多餘的,聽說還有一桌只花了三秒鐘就扒光了一隻全雞,”虎狼之師”在餐桌上更是實至名歸。

在除夕那晚,部隊又加了一次菜,年夜飯過後,各級長官不免俗地開始發紅包,討個吉利,我的人緣還算不錯,收了四個,出去兩個,只能算是小賺。接下來幾天,沒有鞭炮,沒有鑼鼓,但也不用出操,平時忙碌的營區頓時安靜下來,如果有例外那應該是來自於餐廳的電視機,要不然就是公用電話旁未曾停歇的喃喃細語。

國防部軍事發言人室上午約11時30分發佈新聞,宣佈中共在凌晨發射第三枚地對地導彈,落在高雄正西目標區內; 國防部研判自今天凌晨以來中共發射的三枚導彈都是M9型彈道飛彈,……         <85.3.8 聯合晚報>

相關的新聞與總統大選的消息幾乎占據了三月份所有報紙的頭版; 說真的,當不到二年兵,竟然能碰到這樣的”大條代誌”,也實在是夠”幸運”的。面對台海的緊張局勢,我們當然無法置身事外,各級單位開始研擬各種因應對策、進行兵棋推演、完成各項編組、加強防禦工事等,連平日的晨操路線也改為山路,路程少說也有六、七千公尺。深怕打起仗來跑輸敵人,那可就連小命都不保了。除此之外,我們還進行各種演練,例如從營區一路衝到清泉崗機場,看著帥氣的飛官駕著戰機從身旁的跑道滑過,以漂亮的舉手禮向我們致意,而我們卻只能像土撥鼠一樣揮汗挖著散兵坑,以羨慕的眼神給予回禮。唉~”別人的性命是鑲金又包銀,阮的性命不值錢……”

不知哪裡傳來的消息,我們部隊即將在最短的的時間開赴外島,如果坐船來不及就實施空降,這在當時聽來簡直像是開戰的同義詞,雖說保家衛國是軍人的職志,但平安退伍才是我們最大的目標,一時之間,公共電話前開始大排長龍,不到一個晚上的時間電話竟然燒掉了。為此,作戰官大發雷霆,集合全營精神訓話,之後數週,雖沒真的去外島,但只要一起床便將武器裝備拿到點名場,彈藥上車,隨時做好戰爭的準備。

隨著台海局勢的降溫,退伍的日子也一步步近了,儘管這是我們所期待已久的事情,但真正來臨時反而令人有點不知所措。請客、休假往返的車錢,不用多久薪水就開始透支,這時即使人在軍中,心裡卻整天盤算著如何找工作、房間該如何佈置、還要添購那些東東等問題,一副標準”死老百姓”的樣子。

”原來退伍令長這個樣子!” 遭到近兩年的蹂躪、虐待,為的就是這一紙毫不起眼的東西,挺沒質感的。拿到退伍令後第一件事便是開始找些平日要好的學弟,吹噓自己以前的坎坷,對他們的未來抹上一層苦難的色彩,再以過來人的身份傳授一些渡厄解難的秘技,直到他們的眼中閃耀著羨慕的光芒時,才心滿意足地帶著滿手的禮物及好幾頁的電話號碼離開,超變態......

寫到這裡,這篇文章也到了收尾的時候; 有人說: 如果分到比較”涼”的單位,就表示往後的日子將過得輕鬆愉快,如果分到比較辛苦的單位,那就表示日後將有一段豐富的軍旅生活; 我想我應是屬於後者,每段記憶都是那樣地鮮明,或許日子一久,它會慢慢褪色,但是任誰也無法輕易地將其抹去,一段在生命裡一步接著一步所留下來的腳印。

[ 本帖最後由 Paul_Liao 於 2015-9-3 06:28 編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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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9-2 22:31 
寫在後面的

其實每個人都有故事,很幸運地自己有機會用文字記錄下來,剛開始的時候,只是有一些好玩的想法,嘗試著用文字寫下來,沒想到愈寫愈多,斷斷續續在一年的時間內竟寫下了將近一萬多字。在寫作過程中,彷彿在翻閱著一本相簿,許多畫面一下子全湧入腦中,有些東西過於敏感,有些東西又不知從何寫起,因此能浮上紙面的不過是冰山的一角罷了。

記得有一陣子壓力好大,好不容易有假期便馬上從高雄飛回台北,逃離那個令人喘不過氣的地方,就在台北街頭等公車時正巧看到一間名為”陸戰隊”的男性服飾店,那一瞬間像是全身氣力都被這三個字吸乾一樣,沒想到跑了那麼遠還是逃不出如來佛的手掌心。不管如何,日子總還是走過來了,就像以前學長所說的:”有時跑步跑得像快死掉似的,但等到稍作休息後發現自己還活著時,便可感到一種喜悅,因為自己體能又增進一些。”

有人問我說:”陸戰隊會不會很操?”、 ”當兵到底值不值得?”我想這些問題都得在比較過後才知道,沒有絕對的標準,在我的想法裡,這都是生命過程中的一部份,生命是要親身去實踐,而不是憑空想像的,如果在生命的過程中無法選擇,那麼就勇敢地走過,不要後悔。

                                                                                                                      - 給耐心看完這段文字的弟兄們


No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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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9-2 23:34 


QUOTE:
原帖由 Paul_Liao 於 2015-9-2 22:31 發表
如果在生命的過程中無法選擇,那麼就勇敢地走過,不要後悔 ...

好一句 "如果在生命的過程中無法選擇,那麼就勇敢地走過,不要後悔 ... "
文章很棒,有汗水,有歡笑,有磨練,有蛻變....無論如何,那是你一生的印記....

謝謝港梯分享這麼好的文章給我們.


長毛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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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9-2 23:37 
精彩文章 感謝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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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能加幾張照片的話就更完美囉


No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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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9-2 23:41 


QUOTE:
原帖由 長毛象 於 2015-9-2 23:37 發表
精彩文章 感謝分享
建議加入版頭輪播

PS:能加幾張照片的話就更完美囉....

認同,會將此文列入精華文聯播,讓更多弟兄有機會點閱....
相信這篇文....雖然是港梯Paul的足跡....其實也引起很多弟兄回憶起....您曾經走過的那段....屬於您的....足跡....


tommychie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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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9-2 23:41 
Paul_Liao 學長:

一切盡在不言中..
學長的這篇文,瞬間就將學弟拉回了服役的那時期的記憶中了...
因為有多與學長重複到的地方,真的讓人回味無窮...
學弟不太會說話,無法型容那感覺出來,但是非常謝謝學長的分享,
分享一篇好文...   


[ 本帖最後由 tommychieh 於 2015-9-2 23:43 編輯 ]


無頭像
chtse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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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9-2 23:45 
讚讚讚.....
論壇好久沒有出現這麼精彩的文章....


Paul_Li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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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9-3 06:13 
謝謝大家的肯定,也謝謝港梯的給我這樣的機會。可惜當兵的時候沒什麼機會留下照片,不然就會更有感覺。


marine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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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9-3 14:22 
學長你好我覺得兩年你濃縮成三篇固然好,但這也太枉費陸戰隊誤你近兩年的年輕時光了,哈哈哈
加油,期待你的新作!!!


Paul_Lia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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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9-3 21:48 
謝謝學長厚愛。這篇文章是當兵時寫的,最近突然想起再拿出來重新修改,難得大家不嫌棄。現在工作比較忙,等有空時再跟各位弟兄分享。


zxckk11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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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15-9-6 12:49 
恩恩....看完了.....真的很棒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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